聂锦芳|马克思如何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社会？

马克思如何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社会？

——推荐新书《卡尔·马克思在美国》

今年5月底，美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长达600页的《卡尔·马克思在美国》（Karl Marx in America）。作者是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安德鲁·哈特曼（Andrew Hartman）。该书通过对美国历史的重新回溯和清理，从独特的视角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却鲜为人知的故事：卡尔·马克思如何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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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马克思是资本主义最深刻的批判者，而美国是世界史上最坚定地奉行资本主义的国家，美国与马克思的对话，就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思想和现实镜像。质言之，阅读马克思的著作、思考马克思的问题和学说，实质上意味着直面和审视由资本主义所塑造的世界，包括当代美国社会。可惜的是，在过去，历史学家们常常强调亚当·斯密、约翰·洛克和托马斯·潘恩等启蒙思想家对美国的影响，却很少将马克思与他们相提并论。然而，哈特曼的书表明，由于资本主义在美国社会中的核心地位，马克思的思想在今天反而更具现实意义。从这个意义上看，这位历史学家研究的意旨不仅仅限于还原、清理历史，同时也充满了现实观照和当代意蕴。

哈特曼指出，马克思对这个“最坚定奉行资本主义经济与社会制度的国家”深感兴趣，甚至还曾短暂地期待“将经济独立纳入自由范畴”的理念能在美国扎根。作为《纽约每日论坛报》的作者，马克思撰写了大量有关当时发生的重大事件和人物的报道和评论，其中关于林肯的部分占有重要地位。美国南北战争期间，马克思基于各种复杂的考量大力支持林肯政府的事业，坚信“废除奴隶制是无产阶级解放的必要前提”，而且将黑奴制度与雇佣奴隶制视为同一压迫体系的不同形态。领导了这场战争的林肯总统同样期盼“劳动者能挣脱资本枷锁，为自己工作”。林肯遇刺后，马克思发现接替其执政、后来又遭国会弹劾的安德鲁·约翰逊（Andrew Johnson，1808—1875）“过度摇摆软弱”，致使废奴理想流产，因而他的“美国梦”也随之破灭。

尽管马克思从未踏足美国土地，但他的思想却深深渗透、塑造并改变了这个国家。哈特曼的梳理表明，自南北战争以来，马克思的幽灵就始终盘旋在美国的体制之中：在镀金时代，社会主义者将马克思视为对抗企业垄断权力的解药；在大萧条时期，共产主义者寄希望于马克思的理论，试图超越资本主义经济的毁灭性影响；1960年代的年轻活动家在反战运动中，也从马克思的思想中汲取力量。哈特曼还考察了20世纪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历史学家、作家和反殖民运动思想家詹姆斯（Cyril Lionel Robert James，1901—1989）等如何通过海地独立战争史诠释马克思主义，以及罗斯福新政如何吸纳其思想精髓。据称罗斯福曾说过：“这个国家需要至少一代人的激进取向”。在哈特曼看来，这种思路与马克思的解放学说是融通的。

我们知道，美国同时也是最排斥、抵制马克思主义的国家，那么，哈特曼的著作就需要直面一个尖锐的问题：今天的美国人是否还需要重返马克思？他的看法是，从表象上看，马克思一再被宣判为异端，但他分析问题的方式激励着无数的人更清晰地思考美国社会的根本问题。时至今日，马克思的影响依然清晰可见。他甚至认为，在被边缘化数十年后，马克思的思想如今已进入主流思潮，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生命力。美国工人阶级意识的觉醒印证了马克思的预言——资本主义社会的未来，最终将由劳动者来掌握。这一切表明：马克思始终是美国体制中的“幽灵”；只要资本主义存在，他就不会消失。

以下是该书的目录：

导言：卡尔·马克思——美国体制中的幽灵

1.美国革命者：南北战争时期

2.工人阶级的旗帜：镀金时代

3.布尔什维克：俄国革命的影响

4.预言家：大萧条时代

5.伪先知：二十世纪中叶的自由主义

6.红色威胁：战后保守主义的反扑

7.人文主义解放者：新左翼运动

8.理论家：里根时代的学院派马克思主义

9.徘徊的幽灵：二十一世纪的资本主义

此书出版一个多月，引起媒体与学者广泛的关注。以下是英文媒体和出版社营销中的评价——

《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哈特曼以饱满的热情梳理了一个半世纪以来的美国历史，揭示了马克思主义对众多机构、人物和事件的影响——无论它们鲜为人知还是广为人知……他表明，无论是自由派批评者还是右翼妖魔化者，都严重误解了这位他钟爱的思想家。”《巴夫勒》（The Baffler）：“《卡尔·马克思在美国》是一个开端，它构建了一种叙事，说明美国一代知识分子如何开始将马克思主义在美国的历史不再视为一种失败，而是一种持续的传统——当下正是其发展的重要历史时刻，而我们仍可为之贡献力量。毕竟，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雅各宾》（Jacobin）：“近年来关于马克思的著作往往将他塑造成一个纯粹的19世纪人物，或是一位思想跨越资本主义现代性时空的永恒智者。哈特曼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马克思本人与其身后被运用的思想区分开来，使其同时立于这两种解读之间。其结果是一本敏锐且具有政治实用性的著作，探讨了美国思想史中这一至关重要的脉络。”《洛杉矶书评》（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如果你从未读过马克思的生平，哈特曼的这本书可兼作一部简短的传记；如果你没读过《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1852），这本书也能带你入门马克思诸多被广泛引用和最重要的哲学思想。如果你没读过马克思的阐释者——从肯尼斯·伯克到弗朗茨·法农和大卫·哈维，他们人数众多——《卡尔·马克思在美国》则是一份指南。但本书最有趣的洞见来自一长串马克思的反对者名单，以及他们完全无法对'我们的马克思’打出有效一击的事实。”《柯克斯书评》（Kirkus Reviews，星级评论）：“一部视角新颖的、重新诠释马克思思想及其深远影响的研究著作”《图书馆杂志》（Library Journal）：“研究美国历史和思想的学者将从本书中获益。”《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卡尔·马克思在美国》对我们理解马克思思想在美国周期性兴衰的曲折历程做出了重要贡献。全书共500页，分为九章，巧妙地历史化梳理了自19世纪中叶以来美国读者对马克思的多样化运用。”《新政治》（New Politics）：“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适合'特朗普时代’的马克思——在这个时代，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深刻洞察广受认可，但马克思主义的政治解决方案（工人阶级革命）似乎受到质疑。在哈特曼的学术研究中，我们发现，正是在马克思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中，才能找到最具启发性的解释和指引。《卡尔·马克思在美国》通过双重曝光实现了这一点：一种过去在当下的呈现，一种重新学习我们遗忘或从未知晓之事的过程。毕竟，如果我们不先解释世界，就肯定无法改变它。”

相关领域的学者也做了重点推荐。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阿道夫·里德（Adolph Reed）认为，“《卡尔·马克思在美国》是一部引人入胜且姗姗来迟的著作。正如安德鲁·哈特曼所指出的，马克思不仅是美国政治辩论的积极参与者（在南北战争前的关键十年里，他曾担任《纽约论坛报》的通讯员），而且自镀金时代以来，他的思想一直如幽灵般萦绕着美国的政治辩论。从世纪末的改良社会主义和进步主义，到战后的工业多元化和利益集团政治，再到冷战自由主义和如今面临合法性危机的新自由主义，美国的社会改革话语很大程度上是在与马克思主义或明或暗的辩论或对抗中形成的。这一主题至关重要，而哈特曼这样一位娴熟的思想史学者对其进行了出色的处理。”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芭芭拉分校的尼尔森·利希滕斯坦（Nelson Lichtenstein）指出：“'只要资本主义存在，马克思就无法被消灭。’安德鲁·哈特曼在这部宏大、迷人且博学的研究中写道。他展示了为什么每一代美国人——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都不得不与卡尔·马克思及其著作角力并重新诠释。这是一部精彩、发人深省且极具可读性的历史，对理解美国资本主义及其过去与现在的批评者至关重要。”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詹妮弗·拉特纳-罗森哈根（Jennifer Ratner-Rosenhagen）的评语是：“从布鲁塞尔到伦敦，再跨越大西洋，卡尔·马克思的革命思想穿越了那些曾被认为将美国自由派与保守派、自由市场拥护者与福利国家支持者、左翼与右翼分隔开来的边界。鉴于马克思对美国思想的持久影响，我们应当感谢安德鲁·哈特曼重建了这段重要历史，并以令人欲罢不能的文笔呈现出来。”罗格斯大学詹姆斯·利文斯顿（James Livingston）指出：“马克思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流亡，因此无论在哪里被阅读，他都像是一种'外来输入品’。但他对美国的研究——他称之为'资产阶级社会最现代的形式’——在关键时刻重塑了他的思想，而安德鲁·哈特曼认为，这种思想在美国找到了归宿。鉴于美国知识分子和活动家（从左到右）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方式——要么将其视为来自彼岸的异域精髓，必须小心翼翼地灌输给大众；要么视其为致命污染物——这一观点听起来不太可能，甚至荒谬。但哈特曼在这部全面、令人信服且甚至有趣的《卡尔·马克思在美国》中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一部才华横溢的杰作，或许能说服美国人：我们才是彼岸，是马克思主义为之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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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哈特曼于1994年获新墨西哥大学历史学学士学位，2006年获乔治·华盛顿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现任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主要讲授美国思想史、文化史、政治史，以及历史哲学、史学理论和教育学课程。这是其第三部专著。其处女作《教育与冷战：美国校园的争夺战》于2008年由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出版。第二部专著《美国灵魂之战：文化战争史》于2015年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推出。2018—2019 学年，他任英国大英博物馆埃克尔斯中心（British Library Eccles Centre）研究学者，可能就是利用这样的机会，他才写出《卡尔·马克思在美国》一书。除学术专著外，他还撰写了很多论文与评论作品，见于《美国历史学家》《美国研究杂志》《美国历史评论》《政策史杂志》等专业期刊，以及《高等教育纪事》《沙龙》《雅各宾》《书坛》《在这些时代》等大众媒体。他还是美国思想史学会（Society for U.S. Intellectual History，简称S-USIH）创始会长。

作为一个专门研究马克思文本、文献和思想的学者，我认为，这本书的长处在于，从美国历史发展进程中考察了马克思思想、学说的渗透和影响，这确实是一种新的开拓。但是，这需要一个前提和基础，就是必须重新讨论和阐发一下马克思思想、学说，因为对于20世纪来说，东、西方各取所需，所把握和理解的马克思、马克思主义之间差异极大，而且均与马克思本人的实际状况、复杂思想体系存在不小的距离。而要重新理解马克思，除了依据原始文献展开研究之外，没有其他途径。而本书的缺憾就在于，作者没有这样做；尤其是除了英文文献之外，没有参考过马克思著述的任何德、法文原始版本，诸如MEGA（‌Marx-Engels-Gesamtausgabe‌）等大量考证和研究成果更鲜有征引和使用。从作者以往的学习、研究背景和著述情况看，马克思只是其一个具体的研究课题涉及的对象，马克思研究只是他的临时“客串”，其擅长的领域仍是美国史。据媒体披露，为了宣传此书，最近将安排两场活动：7月22日在芝加哥海德公园神学院合作书店举办该书分享会；8月5日在华盛顿特区Busboys and Poets书店哈特曼与著名历史学者蒂莫西·申克（Timothy Shenk）展开对谈。我现在在波士顿，无法前往参加，但我很想建议作者，专设一章重新讨论马克思及其思想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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